胡歌:好人难自洽

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放映厅里,播到胡歌参与帮派斗殴的镜头,观众席中清晰地传来一句:

“不像啊。”

是的,胡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混混。

电影里,他演盗窃团伙头目周泽农,刚从牢里放出来,又因为误杀了干警,成为重金悬赏的在逃罪犯。

故事设定在2009年,南方小县城,底层鱼龙混杂,能混成一个专业作案团队的老大,底下众多小弟愿意为其卖命,周泽农可能是个好人,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算“正派人物”。

之后又成为了重案通缉犯,亡命天涯,风餐露宿,被各色人等惦记着,他身上想不沾染点悍匪的血腥味和穷凶极恶劲儿都难。

然而,尽管已经努力把自己搞邋遢了,蓬头垢面、操一口蹩脚武汉话、穿着皱巴巴Polo衫的胡歌,还是太干净了。

而且,大概是为了表现出冷漠和狠戾,胡歌在电影中长期板着一张扑克脸,面无表情,配上他过分清隽的五官与天生文艺的气质,让周泽农的整体形象,甚至显得有点“老实”。

哪怕是挥拳加入帮派斗殴,满脸是血一打三时,他也更像一个长年卧底的警察终于大显身手准备铲奸除恶了,浑身上下散发着正义之光,而不是那个为了活命往死里下手,视对手性命如草芥的重案在逃罪犯。

可这,不代表,胡歌不是个好演员。

他入行多年,演技和人气都有,在通稿上也没少被叫过“中国内地电视剧一哥”,但参演的大银幕作品不多,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是胡歌首部作为主演加盟的电影。

演混混周泽农,的确不像,但演员都有局限性,胡歌也尽力做到分内极致了。

没有武打基础,起初打戏动作不流畅,胡歌在拍摄期间每天坚持练一小时;拍摄赤裸上身的镜头前,他连续三天油盐不进,只靠喝咖啡保持精力,为了让身材线条更加清晰;挨打、摔跤、雨夜骑摩托、泥泞里挣扎、一头扎在浑水里…因为想呈现最好的荧幕效果,他一条条地过、一遍遍地重新拍摄,从不抱怨一句。

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成都路演现场,他谈及对角色周泽农的理解:“他太孤独了,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。”

其实胡歌自己作为活跃在影视行业中的一线男演员,虽然不能说游离在娱乐圈之外,但也的确不算是趋于热闹的那一类明星。

这一点特质,或许跟胡歌经历有关。

他前26年人生,称得上顺风顺水。

从幼儿园时期入选电视台艺术团到14岁做节目主持人,再到考进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,求学经历一帆风顺。

到入行,星途也比同龄人顺利。

2005年,古装仙侠剧《仙剑奇侠传》播出,饰演男主角李逍遥的胡歌一夜爆红。

那时的胡歌,初识当明星滋味,是真正的年少不经事。上节目介绍自己,他嘻嘻哈哈,说“我是胡歌,就是喜欢胡乱唱歌”,聊起成名感受,一点也不避讳自己的兴奋,“天上掉个大馅饼,挺香”。

十四年前,娱乐圈的生态和现在大不相同,明星尚且不流行立人设,刚出名的胡歌,不管到哪展现的都是他年轻本色。很典型的阳光大男孩形象,好动、好玩爱闹,星途一片光明,对未来充满憧憬,准备大有一番作为。

只是,想象中的美好未来没有如期而至。2006年8月29日晚,胡歌发生车祸,同车助手遗憾离世,曾经的美少年在四天两次全麻手术,脸和脖子缝了一百多针,几近于毁容。

胡歌非常懂得感恩,重情重义,这么多年几乎零负面消息,除了本身行得正和低调以外,归根结底,主要因为他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真正的好人。

当年在养病期间,他写了一本书叫《幸福的拾荒者》,并将这本书的版权和收益都给了助手的父母,以此来弥补她的家庭。同时还以助手的名义捐赠了三十多所希望小学,实在令人动容。

而那场事故的肇事司机,到现在还是胡歌的司机,“如果我不原谅他,可能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原谅他”。胡歌很宽容,处处为别人着想,还帮司机小凯解释过,自己当时真的工作太忙了,所以司机根本没有休息好,疲劳驾驶,最后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。

他的懂得感恩和重情重义,还体现在与公司唐人的合作上。

从出道到今天,胡歌从始至终只待在一家影视公司,就是唐人影视。毋庸置疑,唐人对于胡歌有着知遇之恩,也曾陪他共同度过人生低谷,在他出了车祸后宁愿赔钱和延迟《射雕英雄传》的拍摄都不愿意换掉胡歌,停工一年等其养伤复原,给予他全力支持。

但是,从几年前开始,唐人的影视作品质量和口碑就大不如从前,林更新、袁弘等人相继和公司解约,甚至闹出纠纷。胡歌复出之后,公司也推掉了不少他参演品质力作的机会,除了一部《仙剑奇侠传三》,其余给到的资源都一般,例如本公司制作的《轩辕剑之天之痕》等炒冷饭的仙侠剧,主要借胡歌热度提携新人。

这座不为旗下艺人发展考虑的小庙,对胡歌来说,早已助力甚微。无数粉丝整天留言苦口婆心地劝他跳出唐人,胡歌每次都只用一句话回应:我对唐人有特殊的感情。

在经历过生死大劫加上助理兼好友的离世之后,胡歌性格有了很大转变。他明显沧桑了,不仅仅是外型,更体现在为人处事风格上,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插科打诨,胡歌开始变得内敛,逐渐沉稳成熟,看淡很多东西。

有段时间,除了作品以外,他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,热闹与喧嚣属于外面那些想方设法刷存在感的明星艺人,胡歌主动卸下了偶像滤镜,他不想让自己长期浸淫在娱乐圈的汲汲营营当中,转而去寻找突破口与更多的可能性。演话剧、上综艺、参与影视剧幕后制作……他仍然活跃在影视文娱界,但在观众看来,胡歌这个名字仍旧熟悉,可基本接近于“神隐”。

他陷入了一个与自己较劲的怪圈。

有演技,但最初的确是凭借俊朗外型与得天独厚的好运气红起来的;不算糊, 却也偶尔被人说过气;不想消费经典角色,不愿意炒作刷热度,可不断拓宽戏路尝试转型,又始终扑腾不起水花。

胡歌红过,且因为经历并不十分看重名与利,以现在的资历,公司也不会给他规范太严格的形象定位。他是个非常热衷并善于思考的演员,拥有足够的空间与见地,去想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:不是“红”,而是改变与创造。

《仙剑》系列是当时胡歌唯一的代表作,但那不属于即将步入中年的胡歌,它是年轻胡歌创造出来的“明星梦”,需要青春、美貌与运气,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光凭努力就能获得的。

人活一世,机遇很重要,而演员的机遇,就是适合自己并且拥有话题度的好作品。所以那时候胡歌需要的,正是一部可以让他跳脱怪圈、打个漂亮翻身仗的优质作品。

胡歌到处找突破口却始终不温不火的状态,一直持续到2015年。那是他伤愈复出后最辉煌的一年,说得残忍点,这是他翻红的一年。

2015年,被粉丝叫作“胡歌年”。他主演的《伪装者》、《琅琊榜》、《大好时光》三部作品霸屏,后面还拿下双料视帝,登上央视春晚,堪称年度最吸睛的影视明星。

这一年的胡歌33岁,正是一个男演员的黄金年龄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三十出头正是事业刚步入正轨的年纪,有明确的目标与方向,也积淀了一定的基础和经验,可以好好打拼;但对于胡歌而言,此时的他已经进入了职业生涯瓶颈期,或者说是自己内心的迷茫期。

在他看来,人生中有两种快乐:“一种是消费型快乐,一种是创造型快乐。前者更多的是感官上暂时的快乐,对人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,甚至是一种假象;创造型的快乐,则是持续性的、能够帮助成长的。很遗憾,《琅琊榜》和《伪装者》的热播属于前者,让我在短暂的开心后更加茫然。”

凭借胡歌的咖位,继续红下去其实不难,上上综艺,客串客串评委导师,每年输出几部别太粗制劣造的电视剧,继续消费自己的名气与口碑即可;但他想要的是“意义”,不是弹指一挥间的明星泡沫,而是可以持续获得成长的,能够帮助人生境界更上一个台阶的创造型快乐。

在实现后者的过程当中,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开心,甚至偶尔会让你比从前更痛苦,但你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,并且会终生受益,整个人的精神都是正面而积极的。

所以从去年开始,胡歌又开始和自己“较劲”了,我们越来越多地在大银幕上看到他,18年上映的电影《你好,之华》,胡歌在其中特别出演袁之华的无赖前夫张超,出场时间不超过十分钟,观众反响褒贬不一,看到胡歌出演的惊喜高过了对于角色本身完成程度的品评。

还有今年国庆档电影《攀登者》。他演攀登队员杨光,人物有原型,当年因中途冻伤了腿被迫终止任务,几十年后重返珠峰独腿挑战,成功登顶。

胡歌在影片中戏份不多,演得不算差,总体感觉却很“怪”。播音腔式字正腔圆的念台词方式、被告知自己无法参与登顶时过分瞪大的双眼、与女医生突兀的互动,让胡歌在影片中显得有些“水土不服”。

网上也有观众评论,“感觉他不太适合大银幕,有一种违和感”。

就在这样电视剧封神,电影发展陷入窘境的情况下,胡歌与刁亦男见面了:“导演通过我的朋友联系到了我,我挺惊讶。因为之前我演过的电影不多,演的电视剧大多比较商业化,而刁导在我的印象中则很文艺。”

听刁亦男描述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的故事后,胡歌动心了:“我觉得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。”(注: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先于《攀登者》开拍。)

事实证明,胡歌的感觉没错。起码就目前的反响来看,褒的声音大于贬,哪怕我们开头说他演的不“像”,也只是在他合格完成了周泽农这个角色的基础上,就胡歌的个人气质问题,提出演员的局限性。

《南方车站的聚会》拍摄中途,胡歌去参加了一个活动:“所有人都说我变了,我发现自己好像比往常多了一份淡定,这或许是周泽农带给我的。”

拍摄这部电影让胡歌收获了很多“第一次”,也有很多在工作上的全新体验:“说得大一点儿,我觉得让我重新喜欢上表演这件事。说得小一点儿,我在这个过程里获得了快乐。”

所以,胡歌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。电影与电视剧不同,它赋予了“表演”这件事新的意义,胡歌因为从未有过的体验而再一次爱上表演,他获得了快乐――不再是通过消耗旧的沉积物获取快感,而是在创造中收获快乐。

关于胡歌,还有个挺好笑的梗。

《仙三》剧组里的几位主演,无论是谁公布恋情或者结婚,胡歌一定会跟着上热搜:#心疼胡歌#、#霍建华结婚了胡歌怎么办#、#胡歌 单身#…十年过去,现在五位主演中仍旧独身一人的,只剩下胡歌了。

出道十几年,胡歌公开承认过的女友只有薛佳凝和江疏影两任,其余几乎零绯闻,连花边新闻都很少听说,更别说粉丝爆料、媒体抓拍、捆绑营销之类的了。

这个月在宣传电影时,他承认自己“特别想结婚”。因为在拍电影那半年多的时间里,他一直处在周泽农那个相对孤独的世界里,所以当拍完戏之后,就有了一种想结婚的渴望。

到明年,老胡就38岁了。

不管他说自己想结婚是出于电影宣传效果,还是借着玩笑道出真心话,作为粉丝和观众,我们其实都由衷地希望,老胡能够找到一个真心陪伴自己的人。

他可以原谅差点让自己付出性命的肇事司机,宽容公司几次三番推掉优质影视资源,看淡娱乐圈的名和利,却始终学不会自洽。

胡歌从小就是优等生,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,每交出一份满分答卷,就会开始和自己较劲。他不想要老师或者观众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,“保持啊”,他想要的是破与立。消费是虚耗,保持太无趣,只有创造,才能带来持续的快乐。

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出现,希望她能够帮我们转告胡歌:与自己较劲那么多年,也该和解了吧?

不管是消费还是创造,快乐最难得。